Off-road Journal · Field Sound Stud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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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野的聲音不需要配樂
收錄風、輪胎、碎石與機械運轉,建立影像之外的現場檔案。
我們習慣先看見荒野。
山脊、河谷、碎石路、車輪揚起的塵土,以及一部車逐漸消失在道路盡頭。
然後,音樂進來。
它告訴我們這一刻應該壯闊,下一刻應該孤獨,再下一刻應該感動。
音樂沒有錯。
它一直是電影語言的一部分。
但對 Off-road Journal 而言,有些時候,我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:
如果先不告訴觀眾應該感受什麼,這片土地本來是什麼聲音?
於是,我們開始把麥克風轉向風、輪胎、碎石、水流與機械。
不是因為它們比音樂更高貴。
而是因為它們真的在那裡。
一
聲音不是畫面的附屬品
影像很容易成為紀錄的中心。
鏡頭對準什麼,觀眾便看見什麼。
聲音卻不同。
它可以從畫面之外進來。
一陣風越過山坡。
遠處有水。
碎石從輪胎後方彈開。
看不見的鳥在谷地另一側鳴叫。
發動機仍在運轉,但車已經停下。
這些聲音不一定推動故事,也不一定需要被解釋。
它們首先證明了一件很簡單的事:
現場並不只存在於取景框裡。
畫面決定我們看向哪裡,聲音卻常常提醒我們,畫面之外仍有一個世界。
所以 Field Sound 對我們而言,不只是影片完成以後加入的一條聲軌。
它可以成為另一種現場紀錄。
二
風不是需要被全部刪掉的噪音
戶外錄音最先遇到的,往往是風。
強風撞擊麥克風振膜,可以產生嚴重低頻擾動,甚至讓真正想記錄的內容無法辨識。
因此,防風、麥克風位置、增益控制與監聽,本來就是現場錄音的一部分。
但這不意味著所有風都應該從成片裡消失。
風本身也是環境。
它有方向,有距離,也有強弱。
它穿過草地、樹枝、車身、帳篷與人的衣物時,留下不同的聲音。
真正需要處理的,是妨礙紀錄的風噪。
而不是把風這件事情本身從荒野裡刪除。
好的現場聲音,不是讓環境變得乾淨,而是讓環境仍然能被辨認。
三
輪胎正在閱讀土地
一部車與地面真正接觸的地方很小。
聲音卻把這種接觸放大了。
輪胎壓過細沙,是一種聲音。
進入碎石,是另一種。
泥、水、雪、冰、乾燥土路和鋪裝道路,都會改變輪胎與地面的聲音關係。
速度改變,聲音也改變。
胎壓、載重、輪胎花紋、路面顆粒與車身隔音,都可能使我們聽到不同結果。
因此,我們不會試圖從一段錄音裡反推出一個簡單的技術結論。
聲音不是輪胎測試儀器。
但它可以留下當時的接觸。
如果影像記錄車去了哪裡,那麼輪胎的聲音,記錄的是機器如何經過那裡。
這種差別很小。
卻正是 Field Sound 值得被保存的原因。
四
機械有自己的節奏
發動機不是只有轉速。
機械也不是只有性能數字。
冷車啟動、怠速、負載增加、換擋、風扇介入、懸吊運動、煞車、車門、工具碰觸金屬,以及停車後逐漸冷卻的聲音,都構成機器工作的痕跡。
這些聲音有時很普通。
普通到人在駕駛時根本不會注意。
但當它們被單獨留下,機器便不再只是畫面中的物體。
它開始具有時間。
啟動以前。
運轉之中。
停下以後。
我們尤其不希望把所有機械聲都處理成廣告裡那種巨大、低沉、充滿力量的聲音。
因為真正的機器並不永遠壯闊。
它會怠速。
會震動。
會發出細小的摩擦。
會在長途行駛以後安靜下來。
紀錄機械,不只是紀錄它最有力量的時候,也包括它沒有表演的時候。
五
碎石不需要變成電影音效
後期製作可以讓一顆碎石聽起來比現場更清楚。
可以增加撞擊。
增加低頻。
讓輪胎更厚重。
讓車門更有重量。
讓每一次機械動作都變得比真實世界更加完整。
在劇情片、廣告和聲音設計中,這些方法都有其合理位置。
紀錄片也並非絕對不能使用 Foley、補錄或聲音重建。
問題不在於工具。
而在於最後呈現的聲音,是否讓觀眾對事件本身形成了錯誤理解。
如果一段聲音來自另一個時間、另一個位置,甚至是後期重新製作,而作品又讓人相信那就是當時發生的聲音,紀錄的邊界便開始改變。
因此,Off-road Journal 採取一個簡單原則:
可以整理現場,但不要製造一個從未存在過的現場。
降噪、均衡、音量調整與必要的多軌混合,可以服務可聽性。
但如果聲音被重新建構到足以改變事件的性質,就應該把它視為 sound design,而不是未經說明的現場紀錄。
六
安靜不是沒有聲音
車停下來以後,最容易做的一件事,是關掉錄音。
因為事情似乎已經結束。
但有時,真正值得留下的聲音恰恰從這時開始。
發動機熄火。
風扇停止。
金屬慢慢冷卻。
遠處的水重新變得清楚。
風開始穿過車身周圍。
有人打開車門。
腳踩在地上。
然後什麼也沒有說。
所謂荒野的安靜,往往不是聲學上的零。
它只是少了人最熟悉的城市聲音。
當機械停下來,原本被遮住的環境重新出現。
安靜不是聲音的缺席,而是其他聲音終於有機會被聽見。
因此,Stillness 也應該被錄下來。
不是為了營造詩意。
而是因為停下,本來就是現場的一部分。
七
人的聲音也不必永遠被解說
紀錄片很容易依靠旁白。
旁白能提供背景、時間、位置與思想。
但人在現場發出的聲音,並不只有語言。
呼吸。
腳步。
拉鍊。
衣物被風吹動。
搬動工具。
檢查輪胎。
打開引擎蓋。
收拾營地。
一段沒有說出口的停頓。
這些聲音不需要被浪漫化。
它們只是提醒我們:
人在荒野裡並不是一個永遠站在鏡頭前解釋世界的人。
他也在做事。
在聽。
在等待。
在判斷。
有時,少一句旁白,現場反而多留下了一點自己。
八
聲音也有距離
錄音並不天然客觀。
麥克風放在哪裡,決定我們聽見什麼。
靠近排氣管,機械會變成世界的中心。
靠近輪胎,地面會被放大。
走到遠處,車可能只剩下山谷裡的一個低沉聲源。
站在車內,風和碎石又會被玻璃、車門與隔音材料重新塑造。
所以 Field Sound 不是把錄音機打開就等於保存了現實。
它仍然包含選擇。
位置。
方向。
距離。
時間。
增益。
以及後期取捨。
真正需要避免的,不是選擇本身。
所有紀錄都包含選擇。
需要避免的是把選擇偽裝成沒有選擇。
聲音可以保存現場,但它從來不是現場本身。
承認這一點,反而讓紀錄更誠實。
九
建立影像之外的現場檔案
如果一趟旅程只留下完成影片時使用的聲音,很多東西最後會消失。
沒有進入剪輯的風。
一段太長的怠速。
輪胎在不同路面上的變化。
凌晨營地的環境。
雨落在車頂。
遠處的一條河。
停車以後十分鐘的山谷。
這些聲音未必適合成片。
但它們仍然值得保存。
因此,Off-road Journal 的 Field Sound 可以被分成幾個基本層次:
Weather
風、雨、雪、水與天候變化。
Ground
輪胎與碎石、沙、泥、水、冰及道路表面的接觸。
Machine
發動機、傳動、懸吊、煞車、風扇、車門、工具與機械冷卻。
Human
腳步、衣物、呼吸、檢查、搭營與必要交談。
Distance
遠處車輛、水流、動物、風向以及聲音在地形中的傳播。
Stillness
機器停止以後仍然存在的現場。
這不是一套聲學標準。
也不是所有紀錄片都應遵循的分類。
它只是 Off-road Journal 用來提醒自己:
不要只在需要剪輯素材的時候才按下錄音鍵。
十
荒野的聲音不需要配樂
這個標題並不是說紀錄片不應該使用音樂。
音樂可以建立結構。
可以連接時間。
可以表達作者的情緒與立場。
它一直是電影合法而重要的語言。
我們真正想保留的是另一種可能。
當風已經存在,不一定立刻加入弦樂。
當輪胎正在碎石上移動,不一定需要鼓點告訴觀眾速度。
當車停在雨裡,也不一定需要旋律證明孤獨。
有些時候,先讓現場自己存在。
先聽一會兒。
如果最後仍然需要音樂,再讓音樂進來。
不是因為荒野拒絕配樂,而是因為在配樂以前,它已經有自己的聲音。
對 Off-road Journal 而言,Field Sound 的意義也正在這裡。
我們不是試圖證明聲音比影像真實。
也不是試圖建立一種沒有音樂的紀錄片教條。
我們只是希望,當很多年以後重新打開一段檔案時,留下的不只有那座山曾經長什麼樣。
還能聽見:
那一天的風從哪裡來。
輪胎如何經過那段碎石。
機器什麼時候停下。
以及停下以後,
那個地方原本是什麼聲音。